2026.08.09 马建军
1月26日一早,我随瓦利离开德黑兰驱车南下。
伊朗的西部有一条西北—东南走向的扎格罗斯山脉,全长约1500公里。它的西侧与美索不达平原相连。在它的东侧还有一组与之平行的库赫鲁德山系,全长约800公里,被称为是伊朗高原的中央山脉。山脉以东是卡维尔盐漠和卢特沙漠,以西与扎格罗斯山脉之间,有一条宽约200至250公里,像走廊一样狭长的平原。这条平原在古代曾是一条商道,即名闻遐迩的丝绸之路。伊朗那些著名城市,如库姆、卡尚、纳因、亚兹德、伊斯法罕等,都坐落在这条丝绸之路上。接下来十天,我和瓦利沿着这条承载着波斯文明的超级走廊进行了一次令人难忘的旅行。

第一天的目的地是卡尚,途径伊朗第二大圣城——库姆。当时从德黑兰到库姆已建成了高速公路,两地之间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虽然不在行程安排中,但瓦利还是带我进城转了转。库姆是霍梅尼生前长期居住和工作的地方,因此街上到处都张贴着霍梅尼的大幅肖像。街上匆匆而过的女性都穿着黑色长袍,裹着黑色的头巾。瓦利带我看了霍梅尼的故居。它在亚克哈尔.哈兹社区,霍梅尼于1989年去世后,即被列为伊朗国家遗产。霍梅尼住的地方是一栋二层的小楼,里面的陈设简单朴素。除了居住,有些房间显然是用于工作和会客的。内庭还有一个带水池的小花园,气氛即宁静又祥和,和这位伟大导师生前的不苟言笑形成了明显的反差。出门后看见穿着保守的妇女在霍梅尼肖像下匆匆走过,当时想拍摄但又有点犹豫,没想到瓦利竟上前一步站在我和妇女之间,暗示我准备好后,闪开让我摁下了快门。
库姆的老城很热闹,人头攒动。瓦利说,这里的人大多数来自约旦、黎巴嫩、叙利亚、伊拉克这些地方,是神学院的留学生。后来查了一下资料,2006年的时候,库姆有50多所独立的宗教学校(神学院),和4万名来自八十个国家神学学生。是一个从初级到高级,极其庞大的什叶派教育系统。这些人在这里学习语言、基础经训、教法等从各种宗教知识和教义。返回家乡后,他们就会晋升为教士,并在当地开设同样的宗教学校,传播同样的神学思想。这种宗教学校或相当于什叶派穆斯林教育系统中的干部学校或党校。瓦利抱怨道:你看,我们国家的钱都被扔在这里了。
库姆大清真边上有一座宏大的圣祠,里面安葬着第七代伊玛目穆萨.卡齐姆的女儿和第八代伊玛目阿里.里达的妹妹法蒂玛.马尔苏玛。它是什叶派第二大圣迹,而且也是他们在世界上唯二的神学中心。瓦利带我进去参观后,让我在大厅边稍等片刻,然后他径直走向一位神学教士,和他席地而坐交谈了起来。等他们结束后,我问瓦利怎么回事?他解释道,有一位英国游客回去后写信问他,伊斯兰信徒在生日时能否在家开Party?他回答不了,便在这里问神职人员。那位教士的回答是,如果这位信徒和他的客人并不违反伊斯兰教规定的戒律,比如喝酒、胡闹之类的,开Party自无不可。我当时乐了,心想这我也能回答啊。但其实对什叶派穆斯林信徒来说,向神职人员咨询是一件十分严肃的事情。因为这种问答具有宗教上的意义。那些神学教士被称为霍贾特伊斯兰(Hojjat al-Islam),他们对提问者的答复也被称为“法特瓦”(Fatwa)。法特瓦涉及的解释范围非常广,从日常行为举止,一直到重大神学问题的判断。它不仅是咨询意见,而且还相当于裁决,具有号召力和执行力。比如大阿亚图拉.霍梅尼生前发布的追杀拉什迪的法特瓦,就是什叶派最高级别的裁决。

从库姆到卡尚的高速公路还没修好,所以只能走71号国道。离开城市来到旷野,心情豁然开朗。沿途一路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很像唐诗中描述的西域风光。忽然想到,历史学家说的四大文明古国中,即巴比伦、埃及、印度、中国,为什么没有伊朗?按照十八世纪法国历史学家的观点,判断人类早期文明只有三个标准,即1、定居,2、文字,3、城市。莫不是伊朗人没有自己的文字?但早在公元前3200年前,波斯人的祖先古埃兰王国就已经有自己的线性象形文字了,而且这种文字到现在还无法破译。问题是,居鲁士大帝后来放弃了这种线性文字,而改为使用楔形文字。之后萨珊王朝又废除了楔形文字,改为巴列维文字。阿拉伯人在七世纪横扫萨珊王朝后,伊朗人又改用了以阿拉伯语为主的,即波斯化的阿拉伯文字。这样颠来倒去的,不知是不是就因此被历史学家将其踢出文明古国的第一梯队了?
卡尚不大,人口只有20万,看上去相当破旧。它东邻马兰贾布沙漠,西依卡尔卡斯山,是个在沙漠绿洲上靠高山融雪发展起来的城市。但它有非常重要的考古价值。瓦利带我去看了一个发掘现场——专家在一座小坡上向下发掘出了七个文化断层。最下面的一个断层距今已有八千多年了。这一处遗址发掘了近七十年,但现在还有很大一片被泥土覆盖着。站在遗址上向西眺望,是雄伟连绵的雪山,山脚下是土黄色的村落。瓦利有点激动,说,这就是我们的文明,不是吗?没错!波斯文明确实久远,但和我们知道的其它古老文明不太一样。其它文明都是大河文明——巴比伦有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印度有恒河,埃及有尼罗河,中国有长江和黄河。按照历史学家的解释,因为有河就有土地,有土地就有农业,有农业就需要水利灌溉,有水利灌溉就会有定居、村落、城镇、社会管理,以及国家统治。但这套说法在伊朗好像讲不通。

在卡尚的西南郊有个费恩花园,它是伊朗现存最古老的波斯花园,始建于1590年,属于伊朗国家遗产,后来还被列入了世界文化遗产。花园内古树参天,渠水纵横。这里的泉水是从远处高山上引流下来的苏莱曼尼亚温泉。寒冷的空气中,水面升起阵阵雾气,飘荡在500多岁的古柏之间,景色十分奇妙。瓦利说,古代伊朗人认为,有大树、泉水、别墅,再加上漂亮的女人的地方就是天堂。1852年,伊朗凯加王朝首相阿米尔.卡比尔曾被软禁在这里,后来被国王纳赛尔丁.沙的母亲假国王名义下令,勒毙于花园的浴室中。我去参观的时候,浴室中还有蜡像制作的当时场景。瓦利说这是伊朗历史上最悲壮的一幕。因为卡比尔深受人民爱戴。他生活简朴,致力改革,反对英国和俄国的对伊朗内政进行干涉,故招致陷害。国王后来十分后悔,一直说杀死卡比尔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错误。
卡尚还有两处十九世纪建造的民宅,说是当地两位财主互不买账,借建造别墅争奇斗富。不过房子的构思确实十分机巧—设计师在房子下面挖掘了地下水池和流动的水渠,夏天时可以在那里躲避酷暑。据瓦利说这两家后来还联姻了,不知是真是假。但我还是更喜欢卡尚大巴扎一带的老城区。那里有窄小曲折的街巷,两边的房子都是用泥砖砌起来的,看上去有上百年的历史了,但都大门紧锁,街上也空无一人。在一处土墙上有一行波斯文草书。我最近在整理照片时将它用AI做了翻译,大意竟是,“我的心因幻想而纷乱”。不禁感叹,在伊朗,连穷乡僻壤里的涂鸦都风雅如斯啊。第二天早上在遛弯时看见一个骑自行车的男孩儿,就叫住他给他拍了几张照。他很腼腆,为了表示感谢,我送给他一支圆珠笔,他欢天喜地的走了。没想到我快到酒店的时候他骑自行车追了上来,拿着一张伊朗纸币一定要我收下。我猜想这大概是他的父母让他这样做的,心中大为感动。
从卡尚到纳因要开三个多小时。天空时有小雨,但道路非常好。瓦利说这是一条战略公路,向东一直到扎黑丹,然后可以到达伊巴边境。公路双向六车道,当中还有很宽的隔离带。对面一直有源源不断地卡车和油车驶来。这天我们开车经过一个叫阿伯亚内的小镇时,左边是一望无际的沙漠,右边是山区。在一处通往山区的路口,有一处防空阵地,一具四联高射机枪指向空中。瓦利说,这里就是纳坦兹。

纳因是一座非常可爱的沙漠小城,人口只有两万多。但它的历史却十分久远,早在帕提亚王朝时期,这里就是丝绸之路上的一座驿站了。由于沙漠酷暑炎热,这里的建筑大多都有地下室或地窖。居民在夏季就躲在地下降温防暑。这里整个城市的供水都是从山上引来的雪水。以前人们在地下开凿了四通八达的沟渠和深达几十米的公共蓄水池,并在地上建造了高大的通风系统,用来保持水流的新鲜和洁净。地下很阴凉,公共取水口有锁着的栅栏,透过栅栏可以看到大多数蓄水池已近干涸了。瓦利说,以前每年都要对水渠和水池进行清理,并有专人负责管理照料。但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起,纳因全城另外铺设了自来水管道系统。所以这些古老的水系现在都已被废弃了,十分可惜。我昨天看到一个博主(马克文)的视频,说古代伊朗的地下水系坎儿井是波斯文明最早的温床。听上去好像有点道理。
纳因城中有一条很长的巴扎,屋顶很高,由一个个拱顶相连。光从拱顶的小孔照射下来,投在弯弯曲曲,但除了少数卖手工艺品的小店外,长廊中店铺的卷帘门都紧锁着。有几个年轻人在练习摩托车,从长廊远处传来疯狂的尖啸,景象十分魔幻。纳因以高品质地毯闻名。瓦利带我去看了一处古老的织毯工坊,那个地方更加诡异。一处高坡周围有许多洞穴。洞很深,里面黑乎乎的,但传来有节奏的哐啷声。再仔细看,原来每个洞穴的深处都排放着几台古老的手工织机。一些老人正在这些织机前进行织作。他们的年龄几乎都在六十岁以上,据说还有八十岁的。他们先用驼绒捻成毛线,然后再织出厚厚的长袍卖给清真寺。长袍有各种颜色,棕色和黑色比较多,也有米色和灰色。我犹豫了一下没有买一件,后来想想有点后悔。我们在纳因住的旅馆实在太赞了,它参照了贾梅清真寺的风格,有点像延安的窑洞,而且里面是复式的,楼下会客,楼上睡觉。客厅有壁炉,非常奢侈地烧着天然气。但可惜只能住一个晚上。
离开纳因后直奔一百五十公里外的伊斯法罕。途中要穿越卡卡斯山脉,它的主峰海拔3800多米,白雪皑皑。山区公里有些地段结了冰,十分湿滑。瓦利车技实在不敢恭维,所以我一再提醒他慢一点。大概是看我有点紧张,他便播放收音机的音乐给我听,我问他歌手在唱什么?他说很难向你解释,里面有很多含义。可能有政治、有爱情、有生活,有宗教。在伊朗,当你听到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爱你”的时候,它包含的信息很可能不是关于爱情,而是关于政治。你得花很长时间才能理解我们伊朗人的复杂想法。他接着问,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我说不知道。他说,这是因为我们伊朗在历史上被其他民族多次入侵过——希腊人、突厥人、蒙古人、阿拉伯人……。这些异族都非常非常残忍,因此我们不得不将自己的想法隐藏在心里,用这种含蓄的方法来表达我们的思想和感情。(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