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言
随着全球大模型加快迭代、数据中心建设提速,在境外租用先进算力、托管大模型及使用API服务已成为企业开展AI业务的常见方式。自2022年美国收紧对华先进计算芯片出口管制以来,哪些芯片可以向中国供应、中国企业能否通过第三国获得算力、以及远程访问是否应纳入限制范围,一直是美国政府、国会和产业界讨论的重要议题。此次美国商务部应财政部和国家安全委员会要求,发布本次定向限制,直接斩断中资利用先进算力的路径。
2026年11月16日,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BIS)预发布临时最终规则《应对先进半导体远程访问》(Addressing Remote Access to Advanced Semiconductors,以下简称“新规”)。新规拟定于2026年11月19日正式在《联邦公报》发布,自刊登之日起生效,并在刊登后60日内接受公众评论1。
新规对中国企业的主要影响:
1. 将“远程访问”纳入出口管制限制(新§744.24)
此前中国公司虽无法获得最先进的英伟达等芯片,但仍可以通过马来西亚、新加坡、印尼等第三国的数据中心远程租用算力,用于训练和运行AI模型。
新规规定,如果交易方知悉其出口、再出口或境内转移至海外数据中心的超级智能(Super Intelligence,“SI”)物项,将用于向总部位于D:5国家或澳门地区的公司提供算力,且单一数据中心或多个互联数据中心(linked data centers,包括通过数字基础设施连接的数据中心)提供的算力超过1200万“总TPP”(aggregate TPP),则须申请许可证。这覆盖了大规模训练集群的典型规模,对中资大厂和大模型企业等需要大量算力训练前沿模型的公司影响最大。
2. 对东南亚等“中转”国家新增许可证要求
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新加坡、泰国、巴西被明确列为“转移风险较高”的目的地,向上述五国出口、再出口或在境内转移SI物项,需申请许可证。这些国家是中国公司远程获取算力的主要枢纽,新规整体会提高中国获取算力的成本和难度。
3. 严格的尽职调查与“知悉”标准
数据中心运营商、芯片出口商等相关交易方需加强客户尽职调查,识别客户是否受总部位于D:5或澳门地区的主体直接或间接所有或控制。数据中心拒绝提供或无法提供足以核实客户合规情况的信息,可能构成风险信号;如果交易方未能妥善调查并消除该风险信号,可能被推定为“知悉”相关受限最终用途。这将大幅增加通过壳公司或复杂股权结构规避出口管制的难度。
4. 许可证审批政策
对总部位于D:5或澳门地区,或者最终母公司总部位于上述地区的企业,相关许可证申请通常适用个案审批或拒绝推定(presumption of denial)的审查政策。新规对仅用于商业推荐系统(如电商平台的商品推荐)的算力服务规定了特定例外,但该例外不适用于生成式内容模型,也不当然排除其他条款项下的许可证要求。
5. 对存量算力业务的过渡安排
新规生效前已经向上述相关企业提供超过规定规模算力服务的数据中心,如继续提供服务,必须在新规生效后90天内获得许可证,否则可能面临后续出口限制。这意味着,现有算力租赁及相关服务安排不会自动获得豁免,仍需重新评估并满足新规要求。
一、背景:从“为谁采购芯片”到“为谁提供算力”
单纯通过云服务远程使用算力,通常属于提供服务的情形。在未发生受EAR管辖物项的出口、再出口或境内转移,且相关物项的最终用户和最终用途均未改变的情况下,此前远程访问行为本身不构成EAR项下的出口、再出口或境内转移。
美国围绕远程算力的监管讨论已持续多年。2025年5月13日,BIS发布关于使用先进芯片和服务器训练大型AI模型的政策指导,明确指出,如果交易方知悉其出口、再出口或境内转移的相关先进计算芯片将被境外云服务商(如数据中心运营商)用于为或代表总部位于D:5国家或澳门地区的主体训练AI模型,且知悉相关模型将用于大规模杀伤性武器(WMD)或军事情报相关最终用途或最终用户,则相关交易可能需要事先取得BIS授权。该政策指导还涉及相关物项在境内发生最终用户或最终用途变化时的转移,以及美国人为相关模型训练提供特定支持的情形。但是,该政策并未将所有为中国企业提供境外算力或AI模型训练服务的行为一律纳入许可管制。美国国会推出的《远程访问安全法案》(Remote Access Security Act,RASA),拟要求商务部直接将特定“远程访问”行为纳入出口管制范围,从根本上改变出口管制管控的逻辑,理论上可能扩展至远程访问其他物项,如EDA软件等。RASA法案目前尚未成为法律。本次BIS新规直接对特定先进SI物项用于境外数据中心远程提供算力的情形设置许可要求,其范围较RASA所设想的广泛远程访问管制更为具体,但对中国企业通过第三国数据中心获取先进算力的影响更为直接。
二、核心内容:数据中心最终用途管制
(一)触发要件
新规新增第744.24条“数据中心最终用途管制”。第744.24(a)(1)条规定,出口、再出口或境内转移特定先进SI物项时,如交易方“知悉”该物项将用于受禁止的数据中心最终用途,须取得许可证。以下要件须同时满足,具体包括:
物项及交易行为:交易涉及受EAR管辖的3A090(3A090.c除外)、4A090、3A001.z、4A003.z等相关物项,或相关软件和技术的出口、再出口或境内转移。
适用对象:适用于全球任何目的地的数据中心(美国除外)。
主观要件:交易方出口、再出口或境内转移时知悉该物项将用于下述数据中心最终用途。
规模要件:单一数据中心或“互联数据中心”正在或将要提供超过1,200万“总TPP”的算力访问。“总TPP”是指向相关公司提供的特定集成电路或商品的TPP总和,按照ECCN 3A090技术说明计算;“互联数据中心”包括通过数字或物理基础设施连接、能够作为统一整体共享资源、平衡负载和复制数据的多个数据中心。1,200万TPP大致相当于750 张H100或350张左右的B200英伟达芯片。
服务对象:算力系“向”(to)或“为”(for)总部位于D:5国家或澳门地区,或者最终母公司总部位于上述地区的公司提供。如数据中心知悉其非D:5客户转而为D:5企业训练SI模型、参与训练SI模型,或向其提供SI模型,同样属于“为”相关公司提供算力。
算力使用目的,训练和推理均被覆盖:BIS在序言中明确指出,相关算力既可能用于训练,也可能用于运行先进AI模型(training or running)。因此,中国企业租用境外算力开展模型推理,如满足上述物项、交易、知悉、规模和服务对象等条件,也可能触发许可要求;但符合新规定义的商业推荐系统,可以适用豁免。
许可审批条件:对于拟出口至中国或澳门最终用户、TPP低于21,000且总DRAM带宽低于6,500 GB/s的相关商品,如申请人按照EAR第728节补编2第(dd)段提供规定的补充信息,许可申请将按照逐案审查政策处理;其他涉及D:5国家及澳门地区的许可证申请,均适用推定拒绝。BIS还可以通过个别通知或修订EAR的方式,告知特定主体或目的地须取得许可。
(二)与现有“先进算力”最终用途(第744.23条)的叠加管控
自2023年10月先进计算规则发布以来,EAR第744.23(a)(3)条已要求,为(“for”)总部或最终母公司总部位于D:5国家或澳门地区的实体出口、再出口或境内转移先进算力芯片须取得许可。此次新规进一步澄清,“为”相关实体提供相关物项不仅包括相关实体作为最终收货人或最终用户的情形,还包括其作为直接或间接购买方,或作为数据中心算力的排他性或主要远程最终用户的情形。BIS举例称,使用超过数据中心总算力50%的远程最终用户,属于“主要”远程最终用户。此前媒体曾报道,英伟达要求部分云计算合作伙伴在新签合同中至少将51%的服务提供给非中国企业,即将中国客户的服务占比控制在49%以内。
在适用关系上,第744.24条和第744.23条须分别审查。第744.24条关注数据中心是否向相关公司或为其提供超过1,200万TPP的算力访问。第744.23条则关注物项是否为相关实体提供,以及该实体是否为直接或间接采购方、排他性或主要远程最终用户等。因此,即使数据中心提供的算力未超过1,200万TPP,仍可能触发第744.23条项下的许可证要求。
(三)尽职调查与“知悉(knowledge)”的认定
根据EAR第772.1条,“知悉”包括明知或意识到相关事实极有可能存在或发生,故意无视已知事实或有意回避核实,也可作为推断知悉的依据。本次新规进一步明确了交易方的尽职调查要求,以及在何种情况下可据此推定交易方“知悉”:
新规要求,交易方应自境外数据中心取得并提供足够的客户尽调信息,以核实客户是否受到位于、总部位于或最终母公司总部位于D:5国家或澳门地区的相关主体直接或间接拥有或控制(请注意,在本次新规中BIS仍未明确“总部”和“母公司”的定义)。境外数据中心拒绝或无法提供足以核实合规的信息,构成风险信号。如交易方未在继续交易前消除该风险信号,原则上将被推定为“知悉”(第744.24(a)(1)条注释3)。
新规明确,物项当前持有人即使未参与最初交付,也可能在后续交易中受该条约束。受控美国原产芯片并入外国制造物项后,只要在该外国物项的开发、生产或使用链条中的任何环节,知悉其将用于受限算力远程访问的最终用途,再出口商及境内转移方就不得仅依据最低比例规则排除许可证要求(第744.24(a)(1)条注释1、2)。换言之,受控美国原产芯片被装入第三国生产的服务器后,相关方不能仅以芯片在整机中的价值占比较低为由,主张不适用该许可证要求;如果已知该服务器将用于向相关中国公司提供超过门槛的算力,后续再出口或境内转移仍须审查。即使服务器已经转手,当前持有人未参与最初的芯片交易,也可能受该条约束。这意味着最低比例规则变相延伸适用至下游产品。
新规进一步明确,已因先进算力外国直接产品规则(第734.9(h)条)而受EAR管辖的境外生产芯片,并入境外制造的板卡或服务器后,该芯片仍受EAR管辖,并不因为并入新产品而斩断EAR的管辖,板卡或服务器的交易也需要许可证。这意味着FDP规则的变相延伸适用至下游产品,影响深远。国内GPU厂商的产品如果达到3A090的算力门槛通常可能会落入先进算力FDP的管辖,并入该等芯片的板卡和服务器的交易也可能需要许可证。这个限制与是否涉及算力远程访问无关,换言之,含有受先进算力FDP约束的芯片的板卡和服务器的交易,均可能需要许可证。
(四)用途变化:交付后的持续管制
第744.24(e)条规定,新规生效后,在交易方不知悉相关受限最终用途、且不存在其他EAR许可要求的情况下,未经许可完成的出口、再出口或境内转移,出口方须通知接收方:如该物项其后将用于向相关公司提供超过上述门槛的算力访问,须取得BIS授权;该授权应由转移方(如数据中心运营者)取得。新规进一步明确,从非禁止用途转为禁止用途,视为本条项下的“境内转移”,须取得授权。
换言之,芯片和服务器交付完成,并不意味着监管关系终止。数据中心新增客户、提高现有客户可访问算力、打通多个机房,或客户股权及控制关系变化可能导致最终母公司变更时,应结合实际情况重新核查,并在触发许可要求时于变更前取得授权。
(五)存量业务:90日内须取得许可
根据第744.24(b)(3)条,新规刊登前已在向相关公司提供大规模算力的数据中心,如希望继续提供服务,须在规则生效后90日内取得许可(而非仅提交申请),否则可能“面临未来的出口限制”。该90日期限自规则生效日起算,以预计生效日11月19日计算,该期限约至2027年2月17日届满(具体以正式刊登文本为准)。
(六)商业推荐系统豁免
新规规定,算力访问仅用于(exclusively)“商业推荐系统”的,可被豁免,但前提是向BIS提交相关公司名称、向该公司提供的相关物项的TPP总和,以及确保算力专用于商业推荐系统的尽调情况。
商业推荐系统须为专门设计且专门用于根据用户行为、交易记录或物品属性,对商品、服务或内容进行排序、筛选或推荐的工具。凡响应用户输入生成文本、图像、音频、视频、软件等新内容的系统,或包含此类SI模型的系统,即使同时具备推荐功能,也不符合该定义。此外,该豁免仅针对第744.24条,不当然排除第744.23条等其他许可证要求。BIS进一步说明,对于此前一直提供商业推荐服务的善意数据中心运营者,可以继续提供相关服务90日,期满后继续提供服务,须取得许可。
三、五国许可要求:东南亚等地的芯片流向受到更严审查
新规规定,向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新加坡、巴西和泰国出口、再出口或境内转移上述先进SI物项,须取得区域稳定(RS)许可。BIS认为上述国家存在高于正常水平的转移风险。相关许可证申请适用逐案审查政策,考量因素包括目的地出口管制制度的有效性及其与BIS的执法协作情况。商务部长可在与国务卿或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协商后增列国家。
BIS还表示,将监测容忍规避行为的国家,并可能采取进口限制、新增许可要求、下调出口管制待遇以及将相关外国主体列入实体清单、发布临时拒绝令等措施。最终收货人或最终用户总部或最终母公司总部位于美国的,可排除上述许可要求,但出口方须依新增第743.10条按月报告。该排除仅针对五国许可要求,不影响第744.23、744.24条等最终用途审查。
东南亚是中国企业获得海外算力的重点区域。新规生效后,非美资数据中心、服务器集成商和经销商在五国采购先进SI芯片,将普遍需要许可;美资企业虽可适用排除,但须承担持续报告义务。
四、代工和封装环节:推定规则进一步收紧
根据ECCN 3A090.a注释1,FAB或OSAT厂商转移“先进制程逻辑芯片(采用16/14纳米或更先进工艺节点,或采用非平面晶体管架构生产的逻辑芯片)”时,推定该芯片属于3A090.a且为数据中心设计。此前,可通过三种途径推翻该推定:a. 取得经批准或获授权集成电路设计商的性能声明;b. 由白名单FAB厂声明晶体管数量低于规定门槛;c. 由白名单OSAT厂作出同类声明。
新规对此修订了注释1的b、c两项:对于位于D:1、D:4、D:5组国家或前述五国,或最终母公司总部位于上述国家的集成电路设计商,不再适用后两种途径。此类芯片设计商如既非经批准、也非获授权的设计商,其芯片将被推定为3A090.a,实操中意味着可能必须要向BIS申请CCATS归类或者许可证才能获得代工和封装。同时,新规进一步增加管控,对于受EAR管辖、归入3A090.a,且由既未获批准也未获授权的设计商设计的“先进制程逻辑芯片”,FAB或OSAT向任何目的地出口、从境外出口、再出口或在当地境内转移,均须按该条审查并取得所需的BIS许可(第744.23(a)(3)(i)(C)条)。因此,相关代工和封测项目应在裸片或成品交付前确认许可要求。
五、合规建议
使用境外算力的中国企业:抓紧评估获得许可证的可能性。核实实际提供算力的设施、可访问的算力、设备分类及最终母公司信息,同时确认服务商的许可及授权范围。对存量训练、推理和托管项目,明确所需许可证由谁申请,并在合同中安排许可延迟、算力供应中止或无法续约时的退款、业务迁移及退出机制。
模型托管及API服务:企业委托境外云厂商部署自有模型,并通过专属或可识别的算力资源向外提供API的,境外推理部署同样需要评估。通过第三方云厂商托管SI模型并对外提供API的,如算力实际专门服务于该企业的模型业务,可能构成“为”该企业提供算力。普通用户按Token调用多租户共享模型API时,新规尚未明确应如何将底层数据中心的算力归属至单个客户,也未说明如何据此计算该客户获得访问的总TPP,仍有待BIS澄清。
境外数据中心和云服务商:建立客户尽调和股权穿透机制,核算向相关客户提供的总TPP,将互联数据中心纳入统计范围;对现有相关客户评估是否须在2027年2月17日前取得许可;持续监测新客户接入、算力调配及客户股权或控制关系变化,并在用途变化时及时申请许可证;根据EAR第762.2条保存相关通知和授权文件。
芯片、服务器出口商及经销商:在采购和销售前核查物项是否受EAR管辖及其完整ECCN;对整机另行核查4A090等分类,以及其中所含芯片是否使整机满足相关外国直接产品规则的管辖条件。向数据中心交付前,获取足以核实合规的客户尽调信息,处理风险信号,并在符合第744.24(e)条的条件时履行用途变更通知义务。涉及五国的,另核查目的地许可及报告义务。
晶圆代工和封测企业:审查客户设计商的身份、所在地及最终母公司总部,确认其是否属于经批准或获授权的设计商,不能仅依赖技术参数声明。
在交易文件中约定重大法律变化及许可风险:新规可能影响境外算力供应、芯片和服务器交付,以及代工封测项目的持续履行。对已明确适用的许可要求,建议在合同中约定申请主体、双方配合义务和取证期限,并将取得许可作为启动服务或交付的前提。对签约后适用的出口管制规则或监管要求发生变化,导致交易无法按约履行或履约条件发生重大变化的情形,建议增设“重大法律变化”条款,明确通知与重新评估机制,以及延期、暂停、调整或终止履行的条件。同时约定许可延迟、未获批准或被撤销时的费用结算、预付款退还和交接安排。涉及算力或模型托管的,还应明确数据和模型迁移的期限、费用及配合义务。
[1] 本文所引日期和义务依据2026年11月16日BIS发布稿及《联邦公报》公开检阅文本。规则正式刊登后如有调整,以刊登文本及BIS后续指引为准。
声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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